十月的长白山，五花山色正到最浓的时候。槭树凝赤，柞树铺金，青松守苍绿，众色交织，一层一层铺向天际。

这是收获的季节。林间的松塔坠地，果实饱满，山脚下的村落晾晒着一年的收成。

而在另一片看不见的“田野”里，也到了检阅收成的时候——东北虎豹国家公园设立五年，那些在山林中奔跑的、在红外相机里闪过的、在村庄边缘徘徊又转身离去的足迹，汇聚成一组可以丈量的数字。

一

五年，**只变成**只，**只变成***只。

翻倍。但翻倍这个说法，其实过于干净了。一个种群的恢复，不是数字加法，而是无数个具体而微的生存条件同时到位，才换来一只母虎产下五只幼崽，并且让它们全部存活下来。

****年**月，珲春保护地。巡护员的手机弹出一条预警，他点开画面，一只成年雌虎正带着五只幼崽穿行林间。虎崽约莫四个半月大，毛色鲜亮，跟在母亲身后，一步不落。东北虎豹国家公园管理局局长段兆刚说：“经过多位国内外专家咨询论证，这是我国首次记录到野生东北虎‘六虎同框’，在世界野生虎保护领域也十分罕见。”

罕见在哪里？东北林业大学教授姜广顺给过一个参照：大型食肉动物要获得足够食物养活幼崽十分不易，一般情况下，一窝虎崽数量较多时，通常有一半或三分之一可能夭折。俄罗斯虎的栖息地质量记录的野生虎平均每胎产崽约*.*只。

一只雌虎一胎产五崽，且全部活到四个多月。姜广顺的解释很朴素：这主要归功于近年来强有力的保护管理，让虎的猎物种群得到有效恢复。

说白了，猎物够了，虎才养得起崽。

今年*月，监测系统再次拍到这一家六口。巡护员们给五只小虎起了名字——“沉稳大姐大丫”“好动弹珠”“憨厚板栗”“黏人小棉袄”“好奇老五山山”，合称“五小福”。照片里，它们个头明显见长，健康活泼。

截至目前，园区累计捕捉东北虎活动影像超*万次、东北豹活动影像超*万次。曾经“难得一见”的镜头，如今在村屯周边、公路沿线也多次被定格。

二

国家林草局东北虎豹监测与研究中心主任、北京师范大学教授冯利民有一个说法，记者们很喜欢引用：“以前，森林‘看不见、摸不着’，到处是监测盲点。有了这套系统，森林变得‘透明’了。”

“透明”靠什么？地面有近*万台无线红外相机昼夜值守，**座***兆赫通信基站把影像实时传回指挥中心；天上有遥感卫星观测，空中有无人机巡航。**自动识别物种，能同时识别**余种野生动物，东北虎、东北豹的识别准确率超过**%。冯利民把这套系统比作“千里眼”“顺风耳”，在物种分布监测、野外巡护、野兽预警、森林防火中“发挥着巨大作用”。

东北虎豹国家公园管理局珲春分局科研监测中心副主任赵岩对此感触很深。刚工作时，珲春全片区只有几十台老式红外相机，翻山越岭十几公里回收数据，常常只得到一张模糊黑影。如今仅珲春辖区，红外相机就达到****台，数据**小时实时回传。

科技的意义不止于“看见”。

人虎冲突是虎豹种群恢复绕不开的问题。在珲春片区，一个地球自然基金会和合作伙伴助力搭建的人虎冲突实时预警系统，由***度智能球形摄像机和红外相机组成。第一台相机拍到虎豹出现后，后续相机即时追踪去向。若虎豹转向人类活动方向，系统实时发布预警；若转向国家公园腹地，警报自动解除。从****年至今，当地已搭建**套预警系统，覆盖*个村庄，惠及约****户村民。

而在园区整体层面，依托“天空地”一体化监测体系，东北虎豹国家公园累计发布人兽冲突预警信息*.*万余条。今年*月，第十六个“全球老虎日”活动现场，国家林草局发布了这一数据。

预警之外，另一个数字同样值得注意。封面新闻今年*月的一篇专访中，生态环境部自然生态保护司司长张玉军提到一组数据：****年，东北虎豹国家公园内的东北虎恢复到**只左右，而“东北虎伤人”事件降至*起。一增一减，他说，科技手段已在东北虎豹、亚洲象等分布区取得初步成效，实现了保护与安全双赢。

三

栖息地的修复是虎豹回来的前提。五年间，园区在林下补植补造了**万亩林地，改造人工林和防治林业病虫害的面积超过**万亩。碎片化的栖息地逐步弥合，*处野生动物迁徙通道被打通，虎豹活动的空间重新连成一片。

跨境合作同步推进。中俄双方共建总面积近*.*万平方公里的跨国保护区域，联合开展种群统计、跨境巡护、信息共享，现有**只东北虎、**只东北豹实现常态化跨境迁徙。

人，始终是保护体系中不可忽视的一环。

“一户一岗”政策让曾经的猎户换上巡护服。公园在常住居民中选聘生态管护员****余名，带动户均年增收*万元。今年发布的一项调研显示，居民对管控政策的接受度，从“一户一岗”实施前的**%上升到**%。不少居民用劳动报酬购置防熊屋、电子围栏，增强了事前预防能力。

今年*月*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公园法》正式施行。“十五五”时期，我国将系统修复野生东北虎豹生态廊道和整体生境，开展***种极度濒危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植物抢救性保护工作。

五年，从**只到**只，从**只到***只。这条曲线的意义，不在虎豹本身。

冯利民说过一句话，点出了这片国家公园的与众不同：“东北虎豹国家公园不是一个无人区，实际上在这里头，人的生活区域分布在国家公园的很多地方。”

与三江源、大熊猫等国家公园不同，这里没有人与野生动物明确分界的无人区。村落散布在广袤平坦的东北林区，居民的交通道路与虎豹的迁徙通道交叉重叠。

这意味着，人虎相遇不是偶发事件，而是一种日常状态。

怎么应对？不是“让山于虎”的单向退让，而是“各安其位”的双向适应。预警系统把虎豹行踪实时推送到手机上，村民知道“老虎在哪”，就不必提心吊胆。****年，东北虎伤人事件降至*起，而虎的数量在增长——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看，不是巧合。管护员的收入弥补了因管控升级造成的副业损失。恐惧源于未知，了解消除恐惧。

从“怕虎”到“知虎”，这个转变比种群数字的增长更值得留意。

虎豹的归来，不是一个句号，而是这片山林重新恢复心跳的开始。

下一个五年，或许我们不再需要反复追问数字的增减。那些藏在红外相机里的镜头、那些穿行在跨境廊道中的足迹、那些在村庄边缘从容转身的身影，自会给出答案。

长白山有足够的耐心。它有霜雪，也有暖阳；有属于虎豹的密林，也有属于人的村庄。它等过虎豹的归来，也等过人找到与虎豹共处的方式。

你听，虎啸声正穿过山林，与炊烟、与车流、与每一个清晨的第一声鸟鸣，一起汇成这片土地该有的声音。（陈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