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来往共烟霞——《江郎山图》考

位于浙西南的江郎山，素有“神州丹霞第一奇峰”之誉。唐代诗人白居易“与君来往共烟霞”的咏江郎山名句，恰可映照清代同治己巳年（****年）的一段艺苑往事：杭州人赵可仪受江山知县李煦斋延聘赴江山任职，闲暇之际登临山巅，绘成《江郎山图》，书画篆刻名家赵之谦为之题记纪事。一纸丹青串联起三人的交谊，也为这座丹霞奇峰留存了珍贵的笔墨印记。

一、《江郎山图》的构图与笔墨特征

赵可仪绘制的《江郎山图》，以仰视视角将江郎山（三爿石）置于画面中上部，用近乎垂直的三峰造型、遒劲挺拔的轮廓线强化了青山的巍峨感，完美地呈现出“三峰一一青如削”（南宋辛弃疾诗句）的丹霞奇景，这正是北宋郭熙《林泉高致·山水训》里所说的“自山下仰观山巅”的高远构图。画者以淡墨描绘三爿石，用少量苔点勾勒点缀轮廓，留白衬底，突出了山石的体量感和高耸入云的气势，使得三爿石富有“高远”的视觉张力。

高远之外，画者又以深远法构建了画面的空间深度：三爿石下方的山峦，用层层递进的“披麻皴”来表现，前山遮挡后山，林木、沟壑由近及远层层掩映，营造出重峦叠嶂、幽深曲折的空间感，让画面不只是“三峰高耸”，而是有了“山外有山”的纵深意境。

画面底部的溪流、平坡和近景林木则是采用平远法：画者以平视视角描绘山脚的平缓坡地、蜿蜒溪流和屋舍，景物由近及远渐次淡化，为高耸的主景提供了舒展的基底，让画面上紧下松、虚实相生，既平衡了构图，也延伸了意境。

赵可仪以高远法塑造拔地而起的奇峰，以深远法构建山景的层次和幽深，再以平远法铺陈山脚的开阔空间。整体笔墨气息恰合明代书画家董其昌“南北宗论”中推崇的南宗山水特质：不尚刻画，以披麻皴、淡墨渲染为主，追求温润含蓄的笔墨意趣，摒弃了北宗画派刚硬刻露的斧劈皴与工笔刻画，是典型的文人画审美取向。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画面左下角钤盖的白文印“松雪家法”，此印直接点明了画者的取法脉络。“松雪”是指元代书画家赵孟頫（号松雪道人），他主张“以书入画”，提倡古雅清逸的笔墨格调，他的山水画多以披麻皴写江南平远之景，淡墨轻岚，意境冲和。赵可仪以“松雪家法”自况，既是对赵孟頫文人画传统的追慕，也暗含了同宗文脉的身份认同——这种以披麻皴写江南山水、以淡墨营造温润意境的手法，正是直接承袭了赵孟頫开启的元人山水画范式，与赵之谦题记中流露出的金石文人气息相映成趣，使这幅《江郎山图》不仅是山水胜景的写照，更是赵姓文人接续“松雪家法”的笔墨见证。

赵之谦在画面左上方题写“江郎山图”四个隶书大字。他以篆入隶，使隶书具有雄浑之美，又以流畅的行书写道：“余往来三衢不获游江郎山。同治己巳，家可仪应李煦斋同年聘，重至江山，亲登山巅，图之以归，贻余此幅。㧑叔记。”题记中钤盖了赵之谦自己篆刻的“赵之谦”白文印。该题记讲述了此幅绘画作品的由来，包含丰富的信息（见下文详解），解释了画作的创作背景。

同治八年（己巳，****年），**岁的赵之谦达到书画篆刻创作的巅峰期，书法风格趋于成熟。该年四月，赵之谦从京城南归杭州。彼时杭州经济繁荣，加之他已享有相当声望，故求其字画者踵门而至，也正是在这个时期他的隶书呈现出独具的风貌，被后人称为“赵隶”。有研究者认为，赵之谦的书法具有“帖骨碑面”的特质，就是说吸收了书法帖学和碑学的优长，化刚直为温婉，呈现出流动婀娜的面貌。晚年的赵之谦已臻“人书俱老”（他刻过一方同名印）的境界，成为书法史上具有代表性和影响力的一代大家。

这幅《江郎山图》刊载于日本谦慎书道会编的《中国书画名品展》（****年版），标题为：“赵可仪　江郎山图轴（赵之谦题记）”。《中国书画名品展》开篇刊登了谦慎书道会理事长新井光风的《〈中国书画名品展——金石家的系谱〉开幕致辞》：“谦慎书道会每年新春举办的中国书画名品展，今年以‘金石家的系谱’为主题策划展出。本次展览将展示活跃于清代中期（乾隆、嘉庆以后）书坛的金石家们的作品。……关于金石家的年代上限，本次展览以丁敬的作品为起点，展出作品按年代顺序，涵盖约四十位作家、共五十七件作品，形式包括四屏、轴、联、册、横批、匾额、卷子、尺牍、扇面，以及与金石相关的拓本等。本次展览的特色，可举金石家的系谱和交游关系为例：金石碑版之学，自丁敬献身其中，其门下涌现出奚冈、黄易；包世臣、吴让之、赵之谦继承邓完白的书学道统；沈树镛与赵之谦亲密交往；吴让之、何绍基亦与包世臣往来交游，这些都是金石研究中值得深入探究的线索。……”

《江郎山图》，赵可仪绘，赵之谦题记，尺寸为***.***×**.***

二、赵之谦的三衢游历考

《中国书画名品展》是这样介绍赵之谦的：“赵之谦（****年—****年）字益甫、　㧑叔，号悲盦、无闷等。浙江会稽人。咸丰九年（****年）中举，曾任江西鄱阳、奉新知县。博学多识，诗文俱佳；书法以北碑为宗，独创新风；绘画擅长花卉；篆刻亦工巧精妙，被推为一代名家。著有《悲盦居士诗剩》《补寰宇访碑录》等。”

咸丰六年（****年），太平军进攻浙江，时年**岁的赵之谦随缪梓（****年—****年）驻守浙江衢州，后寓居常山署。咸丰七年（****年），缪梓调拨两千人驻守江西广丰，又抽调浙江常山、开化的大部分军队驰援江西玉山，仅留一支军队扼守浙赣要隘白沙关；赵之谦领兵五百，留守常山机动策应。

咸丰八年（****年）二月初，清军前锋驰援广丰陷入太平军重围，后续援军受阻。饶廷选率领军队前往大南桥，兵败后撤守常山；清军退至常山，太平军乘势由赣入浙，进兵江山。赵之谦和饶廷选自常山退守衢州，未及安顿，便接到江山失守的败报，太平军旋即兵临衢州南门。赵之谦在《缪武烈公事状》中记述：“衢为浙上游，江山为衢上游，当南路九十里而近，亟分兵救江山，与饶公归保郡城。甫至郡，江山报陷，败兵纷纷来。”情急之下，赵之谦亲率数百兵丁于衢州城外拒敌，终将太平军击退；饶廷选采纳赵之谦的守备方略，统筹全城防务。自咸丰六年到八年，赵之谦三年间辗转衢州、常山、江山三地（详见拙作《书画家、篆刻家赵之谦在衢州地区的军旅生涯和艺术创作》，载****年**月**日《今日江山》），这也是他在《江郎山图》题记所言“余往来三衢不获游江郎山”的由来。

“定光佛再世坠落娑婆世界凡夫”　

印蜕和边款拓片，赵之谦篆刻，印章尺寸为*.* **×*.* **×*.* **

赵之谦一生颠沛，仕途困顿，却在书画、篆刻领域开宗立派，成就卓绝。咸丰十一年（****年）太平军攻克绍兴，赵氏家园毁于战火，早年文稿大多被毁。赵之谦护卫三衢的戎马生涯，是他人生的一段关键经历。****年*月**日，中国嘉德春拍中，赵之谦自用青田石印“定光佛再世坠落娑婆世界凡夫”以****.*万元落槌，刷新近现代文人篆刻拍卖世界纪录，这是一生清贫的赵之谦生前无从想见的。

三、赵之谦与赵可仪的交游脉络与书信实证

《中国书画名品展》的编者认为“赵可仪（生卒年不详）为赵之谦的族弟”，其实这个说法是不准确的。赵之谦是浙江绍兴人，赵可仪是浙江钱塘（今杭州）人，同宗不同乡，但他们结为兄弟，情同手足。

同治九年（****年），赵之谦在浙东温州、黄岩一带游幕，生活拮据、频繁托友购物、借贷对账、料理同乡后事。同治十年至十一年（****年—****年），赵之谦全力筹备北上川资、频繁借贷、立借款字据，准备入京候补。同治十一年至十三年（****年—****年），赵之谦入京候补、分发江西、入职《江西通志》局，常年带病修书、官场困顿、家境连年赤字。赵之谦与赵可仪为早年幕中挚友，二人同治年间相交数十年，书信往来频繁。赵可仪去世后，他的儿子赵孔言妥善珍藏父辈的书信，于民国二十八年（****年）把赵之谦写给赵可仪的二十八通信札整理装裱成两册，文人沈卫、徐万里等人先后为赵可仪遗像题诗题跋，盛赞他纯孝立身、才情斐然，感念他的后人守藏手泽、传承文脉的心意，也留下了“孝子出清门”“一代风流二赵同”的评价。这批信札完整地记录了赵之谦中年漂泊游幕、候补为官的坎坷仕途、窘迫拮据的生计状况，也翔实地留存了他求助挚友、帮扶同乡故友、托付琐事杂务的日常，其中对李煦斋（详见下文介绍）的感念，更是贯穿多封书信，是赵之谦人生交游和处世心境的真实写照。

据赵孔言的记录可知，其父赵可仪本名赵鸿逵，家族世代居住在杭州三元坊水漾桥一带。赵可仪生于嘉庆二十四年（****年）七月初八，卒于光绪十三年（****年）十二月初九，享年**岁，是晚清一位品行端正、多才多艺、重孝重义的布衣名士和幕宾。赵可仪幼年丧父，由母亲沈太夫人独自抚养成人。因家境清贫，赵可仪放弃科考，转而学习幕务、执掌账务。他为人正直诚恳、品性端方，深受本地商贾信任，常年在浙江各州县担任幕友、账席，足迹遍布浙江大半州县，熟谙地方公务和民间事务。

咸丰十年（****年），杭州第二次遭遇兵乱沦陷，彼时赵可仪受聘于温州瑞安县衙，身在外地，侥幸躲过劫难。临行前，母亲将两件祖传陪嫁旧器物交给他，叮嘱乱世难料、见物如见亲人，母子二人含泪作别。杭州城破之时，乱兵临门，赵可仪的母亲沈太夫人为保全名节，投缸殉难，最终尸骨无存。这场家国巨变给了赵可仪巨大的打击，他怀着丧母的刻骨悲痛，守孝整整十年，始终不愿成家立室。后来在亲友“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规劝下，他才在**岁时于温州永嘉迎娶黄氏为妻，同治十一年（****年）诞下儿子赵孔言。

咸丰十一年（****年），赵之谦为避太平天国战乱客居温州、入瑞安幕府，与同在幕府中的赵可仪共事。赵可仪执掌账务，赵之谦负责文书教读，二人朝夕相处、相互砥砺敬重，情谊深厚，结为兄弟，赵可仪年长为兄。咸丰十一年（****年）因金钱会起义局势紧张，二人一同避乱厦门、福州，后续返回温州。

除却务实干练的处事能力，赵可仪才情出众、多才多艺。他擅长山水画、精通围棋，还通晓音律曲艺，兼具文人雅致与名士风骨。赵可仪与赵之谦齐名浙东、文采风流并称一时，是晚清浙地颇有声名的文人挚友。

赵之谦与赵可仪虽时常分隔两地，却始终书信不绝、往来密切。赵之谦知晓挚友的家国悲情，时常在书信中宽慰惦念，也屡次嘱托赵可仪，伺机为伯母殉节之事上报请旌，彰显忠节。游幕期间，赵之谦便常托付赵可仪代办各类琐事，大小事务皆坦诚相托。他多次请对方在温州代购西洋钟表、羽缎马褂、金石纸笔、刺绣面料等物件，细致叮嘱器物样式、尺寸、材质，甚至钟表机芯、玻璃配件等细节，往来对账、结算钱款，事事详尽。同时，他也会举荐落魄友人前往温州投奔赵可仪谋生，为蒙冤被谗的幕僚、仆役寻求安身之处；同乡友人陈子京病危离世后，赵之谦牵头料理后事，筹措盘缠、安顿家属，拜托赵可仪居中周旋、垫付款项、打理善后事宜，竭力保全故友身后体面。此外，地方公益事务如水龙器械失窃补配、书籍采购等，他也悉数托付赵可仪代为经办，二人相互扶持。

步入仕途、担任官场候补后，赵之谦的人生陷入困顿。他本以为候补差事清闲自在，可实际官场琐碎冗杂、人情凉薄，终日奔波上辕请示、下署操劳，从夏至冬无片刻闲暇，身心俱疲、悔意丛生。彼时清廷丁漕改制，地方局势动荡，劣绅把持乡里、挟制官府，官场风气败坏，不少下级官员攀附权贵、拜认义父以求自保，乱象丛生。赵之谦坚守本心、不肯同流合污，因此备受掣肘，差事繁重却难得公允对待，常年疲于应付官场纷争。

仕途劳碌之外，赵之谦的生活更是入不敷出、捉襟见肘。他作为候补官员无固定俸禄，每月开支需六十金，薪水仅有四十金，只能四处挪移周转、勉强度日。为筹措北上历练、安家度日的资费，赵之谦四处筹款、借贷度日，经济窘迫。同治十一年（****年），他曾向人借款五十银圆，立字为据、按期计息，多次恳请赵可仪从中周旋，帮忙垫付钱款、延展还款期限，拜托梅匯、唐月樵等友人汇兑银两，反复承诺必定如期还清、绝不辜负信任。他坦言自己年入七百余金，年耗却需千金，年年亏损、力不从心，绝非推诿搪塞，实属身不由己。

即便自身穷困潦倒，赵之谦依旧重情重义，为客死异乡的同乡孙渔生辩白冤屈、洗刷非议。同时，他常年埋头编纂志稿，日夜伏案抄写校对，久劳成疾，视力大幅衰退、体弱多病，一年之中十旬九病，身心俱疲之下，书画篆刻的爱好也只能搁置一旁，无暇顾及。

赵之谦写给赵可仪的信中多次提及李煦斋。同治八年（****年），李煦斋任江山县知县，聘赵可仪为幕宾。赵之谦为《江郎山图》的题记佐证了这一事实。赵之谦为了筹措入京候补、北上仕进的资费，多次致函赵可仪，全权委托他作为居间人，代为向李煦斋婉转述明自身困顿处境，恳请对方破格援手、出资相助，以成全他北上的行程和仕途。在赵之谦的反复嘱托下，赵可仪居中斡旋沟通，促成了款项筹措事宜。赵之谦在同治十一年（****年）的一封信中写道：“煦斋公祖同年大人阁下：前由家可仪兄奉达寸椷，由江右信足寄呈，未奉复音，岂又为洪乔所误耶！辰谂丰祉，翔鸿升猷，遹骏遥瞻吉霭，莫罄愉忱。谦栗六终年，无田食砚，秋风远思，将作北游，万里行脚，出门有功。五斗折腰，入资尚短。欲言且住，含意未申。委屈私衷，迳乞可兄转述，能否垂情逾格，曲赐成全？感铭无既。可兄来函言有属画大幅，容即寄呈。专泐敬恳，虔叩台安，惟祈朗鉴不儩。治晚生赵之谦顿首。八月八日。”

李煦斋为人清正耿直，却不容于时、仕途寥落早逝，赵之谦始终感念李煦斋提携相助的高义，在后续书信中屡次嘱托赵可仪代为照拂李煦斋家属，并许诺待自身境况宽裕后，必资助其后人以报旧恩，足见二人交谊之笃与赵之谦知恩重义的处世品性。

光绪元年（****年），赵之谦终于得授实缺，赴江西任饶州府鄱阳县知县，却恰逢洪水灾情、民生凋敝，民间民风彪悍、讼事繁多，他终日坐堂理事、劳形案牍。又逢荒年，官府催收赋税困难，公私交困，任职处境愈发艰难。赵之谦候补七年方才得一差事，却逢歉岁无所得益，任期结束后依旧两袖清风。他半生奔波仕途、笔墨谋生，终究未能摆脱贫困，时常心生退意，向往归隐西湖、与知己品茶对弈、写字作画的闲散生活，厌倦了官场的奔波劳碌和人情冷暖。

赵之谦写给赵可仪的信，对开尺寸为****×** **

四、李煦斋生平仕履与交游考

赵之谦在《江郎山图》题记中提及的“李煦斋同年”，正是清代贵州文人、官员李春和。李春和字耐斋，又作熙斋、煦斋，赵、李二人同为咸丰九年（****年）己未恩科乡试中举，是科举同年。如上文所述，赵之谦通过挚友赵可仪获得过李煦斋的帮助。

据****年版《历代诗人与庆云》记载：“李春和与曾贯之（字唯轩，贵州安顺人）为联袂亲，曾贯之于咸丰元年（****年）任山东庆云县知县，李春和随任作书记，后不得志，纵情游历。”李煦斋寄情山水，留下了《将到棣城感作》《秋夜病中听雨寄内》两首传世诗作，字里行间充满客居异乡、仕途迷茫的愁苦和思乡怀人之情。书中记载他“不得志，纵情游历”，概括了他早年未入仕时的人生状态，但结合他的生平可知，这个说法有失偏颇，并不准确。

结合****年任可澄、杨恩元编纂的民国《贵州通志·人物志五·清三·贵阳府》可知，李煦斋并非终身落魄、纵情山水的失意文人，中年之后他顺利步入仕途，且为官清廉勤政、颇有政绩，是深得百姓认可的良吏。李煦斋为贵筑县（今贵阳）人，出身书香官宦世家，他的父亲李荣是乾隆二十五年（****年）庚辰科进士，曾授知县官职，家学渊源深厚。凭借家世和学识，李煦斋以附监生身份参加科举，于咸丰九年（****年）考中举人，后通过朝廷援例制度获授候选知州一职，被选派至浙江任职，开启了多年的地方为官生涯。

在浙江为官期间，李煦斋历任多地州县官职，任职履历丰富且政绩卓著。他先后执掌瑞安、遂安、江山、桐乡、昌化等地政务，每到一处皆体恤民情、勤于政务，推行惠民举措，整治地方民生和基建，在民间留下了良好的口碑。同治七年（****年），李煦斋就任浙江遂安县知县，面对咸丰年间战乱焚毁的县衙废墟，积极主持修缮重建工作，恢复官府办公秩序，助力地方战后复苏。同治八年（****年），李煦斋调任江山县知县。江山地处闽浙交通要道，辖区内仙霞关绵延数百里，山岭险峻、溪流湍急，道路和水利通行难题常年困扰百姓和商旅。李煦斋到任后，重点修缮辖区驿道、修整交通设施，极大地改善了当地通行条件，便利了民生商旅。正是在江山任上，他聘用名士赵可仪，绘就《江郎山图》，为当地留存了珍贵的书画文脉。

《贵州通志·人物志五·清三·贵阳府》记载如下：“李春和，字耐斋，一字熙斋，贵筑人。父荣，乾隆庚辰进士，归班选用知县。春和由附监生，中咸丰己未恩科顺天乡试，援例候选知州，拣发浙江，权瑞安，调遂安、江山，改署桐乡，调昌化，均有惠政及民。遘疟疾卒，年五十有二。”史料小字附注详细记载了李春和（字耐斋，一字煦斋）的人生结局：他最终于光绪元年（****年）在浙江昌化县任上病逝。纵观李煦斋一生，早年客居漂泊、仕途未启时确有失意游历的经历，但中年出仕后勤于地方政务、恪尽职守、造福一方，绝非不得志的闲散文人。

除此之外，清代文人严辰（****年—****年）的诗文也佐证了李煦斋的为人和交游。严辰为浙江桐乡青镇（今乌镇）名士，他的《墨花吟馆病几续钞》专门记载了他与李煦斋的交往轶事。文中提及身为贵州籍官员的李煦斋，远赴浙江为官，依旧保留着家乡的饮食习俗，擅长制作贵州特色菜豆花，风味独特、清爽可口。严辰曾品尝李煦斋制作的家乡美食，感慨贵州山水清泉滋养出的独特风味，也从侧面体现出李煦斋虽常年宦游在外，却始终眷恋故土、保有本真的文人底色，也见证了李氏在浙江为官期间，与当地文人雅士交好、待人亲和的处世风格。严辰记述如下：“黔中制腐名曰菜豆花，而并不见菜豆，其味极妙。黔人喜以秦椒煼盐拌食，味辛而爽口，然淡食更有至味。黔人之出外者，亦能制。余尝因李煦斋、胡照楼两邑侯来宰吾郡，以寄籍乡亲凂其制以相款，则仅能仿佛而已。盖黔中皆以山泉沥成，故味甘而香洌，固非此间河水所能及。黔虽地瘠民贫，而土风勤俭，多为旨蓄御冬之计，如瓮中之倒菜，盎中之泡菜，颇有田家风味也。”（《墨花吟馆病几续钞·诗卷四》）　

结语

综上可知，《江郎山图》的创作缘起、人物脉络和题记语境皆有确凿史料可考。同治八年（己巳，****年），江山知县李春和（字煦斋）延聘杭州名士赵可仪入幕襄理公务。赵可仪于闲暇时登临江郎山，揽丹霞胜景、寄笔墨情怀，绘成此幅山水佳作。作为赵可仪的结拜挚友，赵之谦于《江郎山图》题记中尊称李春和为“李煦斋同年”，既源于二人咸丰己未恩科乡试的同年之谊，亦感念他在自身仕途起步之时的提携资助，同时呼应了李春和宦游浙地、公务之余寄情林泉的文人志趣。题记中“家可仪”的称谓，更直接印证了赵之谦与赵可仪情同手足的结拜之交。此画不仅留存了江郎山的风貌，更是同治年间江南文士幕府共事、山水雅集和笔墨订交的珍贵实物遗存。画作融知己交谊、兄弟情分和烟霞雅趣于一体，诠释了“与君来往共烟霞”的传统文人交游意境，亦是赵之谦羁旅三衢、与浙地文士缔结深厚情谊的重要图像佐证。

赵之谦的《朗姿远叶》四言联，尺寸为***.***×**.* **×*